不肯行路,是懶惰嗎?

行路,好似係一件唔需要諗嘅事。

今天小人仔爸爸早上要開會,不能開車送小人仔返學,我哋就行路去學校。

在其他人眼中,一個小朋友會行路,根本就是一件最平常不過嘅事。不肯行路,好像只有一個原因:父母縱壞,令小朋友變懶。

我在小人仔三歲半前,其實都係同樣想法。

小人仔兩歲開始,我便要他自己行,唔用BB車。我見他行路時,條腰總是好似擺下擺下,大腿連小腿整條拉起嚟,一下一下咁行。當時我沒有太在意,只係覺得佢步履未純熟,多行自然會好。

三歲半前我們仍然在香港生活,要去的地方多數係五至十分鐘嘅路程,遠一點可以坐巴士或港鐵。

但三歲半之後,我們來到英國。

有一天,小人仔在回幼兒園的路上不肯行,坐在地上喊著要我抱。起初我氹他行,但他越喊越烈,我見途人望著我哋,自己開始急起嚟,忍唔住對他怒叫。最後,我抱著他行回家。

我當時其實好苦惱。明明之前可以行,為何好像倒退晒?

之後的日子,我先慢慢留意到一啲以前沒有太在意的細節。

我們每天要行三十分鐘。而他行路的方式,其實一直都有點不同。以前只是短距離,我無覺得有問題,但當距離變長,這些差異就變得明顯。

嗰陣時我開始發現,佢唔係突然唔肯行,而係行得好辛苦。

當時我們未打算買車,每天都要抱他來回幼兒園。過了一個月,我的腰就閃到了,最後還是要買一部BB車推他。

那段時間,其實大家都幾辛苦。我心急想迫他,他撐不住,我們在路上一齊崩潰,一齊喊。

之後我沒有再迫。

我只是慢慢看,支持他,間中鼓勵他多行一點點。

他可以行的時間慢慢長了,腿部的活動也靈活了,腰越來越穩,步履越來越似一般小朋友。

到今天,他已七歲,可以行得比我快。在沒有車嘅早上,他可以跟我一齊行咗半個鐘返學。


我唔喺佢個世界入面嗰個位置

有一段時間,我一直以為,小人仔同我之間拉唔近,係因為我做得唔夠,或者方法唔啱。我試過主動同佢玩、同佢講嘢,想拉近距離,但佢冇特別反應,有時甚至會避開,我一路覺得,只要我再做多啲,總會對得上。

之後我去見一個做小朋友發展嘅治療師。我將情況同佢講,講我點樣試過同佢玩、同佢講嘢,點樣希望佢會親我。佢一路聽,冇打斷我。

到我講完之後,佢冇教我應該點做,只係問我,小人仔出世後,主要係邊個照顧。

我知答案。因為餵奶、換片、沖涼,呢啲最貼身嘅嘢,一直都唔係我做。我媽見我開完刀,又見我新手,就接手做晒,我多數只係喺旁邊幫手,或者做外圍嘅嘢。

治療師聽完之後話,如果一開始帶佢嘅人唔係我,咁喺佢個世界入面,我本身就唔喺嗰個位置。佢再講,小人仔而家嘅反應,其實唔係唔要我,而係佢未將我放喺一個位置。

我聽完之後冇出聲。

我先見到另一個面向,我喺佢個世界入面,原來未到嗰個位置。

當我冇再咁執著佢跟唔跟我,知道關係唔係靠用力建立,而係等到位置對得上,先會出現嘅時候,我就鬆咗一口氣。

當時我以為自己明白咗。

而家再睇,其實喺我理解小人仔嘅呢個故事入面,只係一個開始。


我開始停低自己

面對住一個一直都好似拒絕我嘅BB,我其實已經做過好多嘢。

我試過主動同佢玩、同佢講嘢,刻意製造互動,希望可以拉近,但件事冇變,有時甚至相反,我越用力,佢越快抽離。

做咗一段時間之後,我停一停,唔係因為我知道應該點做,而係我發現,再做落去,好似只係重複同一件事。

我反過來睇自己,發現自己一直都有一個好固定嘅思考方式,見到問題,就要即刻有答案,即刻處理。呢種習慣,其實同我以前做研究員好似,有問題,就去搵解決方法,不停試,不停改,只要做得夠多,總會有結果。

但對住小人仔,呢套方法行唔通。

我問自己,如果我唔再要即刻做啲乜,會點呢。

於是我唔再插手。我唔再急住同佢互動,唔再即刻解讀佢嘅反應,而只係觀察佢做緊乜,佢點樣玩玩具,開心會點,乜嘢會令佢卡住,乜嘢情況之下會發脾氣,佢作息其實係點樣。

我冇急住下定論,只係安靜咁喺佢身邊出現。

有啲過程,如果我唔介入,其實會自己走完;有啲細節,如果我唔急住解釋,反而會慢慢浮出嚟。

以前我係透過「做」去理解,但喺呢段時間,我只係睇。

呢個唔係一個方法,只係一個轉變。如果要理解佢,第一步未必係做,而係唔做。


我以為BB天生會認媽媽

小人仔出世之後,有一段時間,我其實一直有個好深嘅前設:我係佢媽媽,佢應該會自然跟我。

呢個唔係我特別諗出嚟嘅道理,而係一種好自然、幾乎唔需要懷疑嘅信念。好多人都會講母子連心,BB喺媽媽肚入面住咗咁耐,出世之後,應該會認得媽媽、跟媽媽、搵媽媽,對我嚟講,呢件事本來係唔需要證明嘅。

但小人仔就唔係咁。佢唔會主動搵我,我行入屋佢未必有反應,我抱佢佢有時會扭,有時我坐喺佢附近,佢好似當我唔存在。呢啲情況唔係一次半次,而係反覆出現。出現得多,我開始有一個念頭,我冇同人講過,但我自己其實有咁樣諗過:佢係咪唔要我?

呢個理解其實好自然,因為大人世界一直都係咁運作,有反應就代表有連結,冇反應就代表疏離。我當時就係用呢套邏輯去解讀佢,既然我覺得問題係距離,我自然會諗,我應該要做多啲。

於是我會主動同佢玩,同佢講嘢,刻意製造互動,希望可以慢慢拉近。我心入面其實好急,因為如果一個媽媽同自己個BB之間都連唔到,我會覺得呢件事本身就係一個問題,我一定要處理好。

但做落去之後,件事冇變,有時甚至相反,我越主動,佢越快抽離。如果再順住原本嗰套去理解,其實只會得出另一個更難受嘅結論:佢係拒絕我。

但事情又唔完全似我被拒絕,佢嘅反應唔一致,有時接受,有時冇反應,有時抽離,有時又冇推開我,我只係感受到,我入唔到去。

去到呢一步,我開始覺得未必只係建立關係嘅問題。我開始懷疑一件事,會唔會問題唔係佢要唔要我,而係我一直以為我已經喺佢個世界入面,其實未必係。


我開始懷疑一套「啱」的方法

因為那時我本身係一個幾緊張嘅新手媽媽,當一路處理得好順嘅事情一件一件咁改變時,我就會諗:喺唔喺有啲嘢唔對路呢?

一邊係夜晚,小人仔突然唔肯自己一個瞓,瞓瞓下會醒咗不停喊;但當我同佢一齊瞓之後,佢就晚晚瞓到天光自然醒。另一邊喺學校,佢一開始明明冇乜反應,可以自己喺教室入面周圍玩,但過咗幾個星期之後,佢開始喊住唔肯同我分開,再過一段時間,佢又好似突然穩定返,冇再喊,甚至可以自己同其他小朋友一齊玩。

當時我諗唔明,小人仔身體無問題,我又一路都跟住其他媽媽嘅經驗去做,點解小人仔會咁反覆?

在我四處搵答案嗰段時間,我遇到一個好有經驗嘅幼兒心理學家,同佢傾過小人仔嘅情況之後,佢問咗我一個問題:

「小朋友返學情緒開始穩定,同佢夜晚唔再單獨瞓、亦冇再出現夜哭,時間上係唔係差唔多?」

我呆咗一下,因為我從來無連埋呢兩個事件一齊睇。其實,睡眠問題,同埋學校問題,都喺有著同一個根源——安全感。

之前我一直都深信,有一啲方法係「有效」嘅。

睡眠訓練就係其中一個。無論係書、文章,定係身邊嘅分享,大部分都會話,只要跟住做,小朋友就會慢慢學識自己入睡,生活亦會變得有規律。對父母嚟講,亦確實輕鬆咗。

所以當時嘅我,好自然咁覺得,問題只係我做得夠唔夠徹底,或者有冇跟得夠準。

但當我將小人仔其他方面嘅轉變都對應返時間嚟睇之後,我就有一個唔太舒服嘅感覺。

好似嗰套一直被認為「有效」嘅方法,喺佢身上,並唔係咁單純。

我懷疑問題同方法兩者喺無關,而喺——

我一直都用緊同一個框架去理解小人仔。

但教養,喺唔喺每個小朋皮都用到同一個模式?

被大部分人接受,甚至被當成「應該要咁做」嘅方法,對我個小朋友,都一定適用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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究竟是偶然?還是⋯⋯

小人仔兩歲左右,開始上學前適應班,每日三個鐘。

一開始,其實我係幾放心。因為當佢大概一歲半多啲,我已經帶佢上過每日一小時嘅遊戲班。當時佢嘅情緒一直都幾穩定,就算我唔喺身邊,佢都可以自己喺教室入面周圍玩。

所以當佢正式上學,我都以為情況會差唔多。

開頭嗰幾個星期,亦真係咁。其他小朋友朝早同照顧者分開會喊,但小人仔冇乜特別反應。我離開教室嘅時候,佢只係望一望我,冇喊,亦冇追出嚟。

但之突然有一日,情況變改晒。

記得嗰日,我同佢道別嘅時候,佢忽然好用力咁捉住我隻手,唔俾我走,開始一路喊一路叫「媽媽」。老師過嚟幫手抱佢入教室,我企喺門外面,仲聽到佢喊住叫我。

之後嘅日子,每朝返學都變成一個固定嘅畫面。佢會肯出門口,但一踏入學校,就開始收埋自己。到我要離開嗰一刻,就會捉住我,喊,唔想我走。嗰段時間,大概持續咗幾個星期。

而我開始覺得奇怪,係因為另一樣嘢。

差唔多同一段時間,小人仔開始唔再肯自己一個瞓。夜晚瞓覺嗰陣,佢會想同我一齊瞓,而當我由得佢咁做之後,夜晚嗰啲突然會醒同喊到唔停嘅情況就消失咗。

同時,學校嗰邊嘅情況又變咗。佢冇再喊住唔俾我離開。

有一日放學嗰陣,我問佢在學校做咗啲乜,佢話:「玩咗一整日。」我再問老師,老師話佢好穩定,冇再喊,仲會同其他小朋友一齊玩。

如果分開睇,每一件事都可以有各自嘅解釋。

但當我將時間對返齊之後,有啲嘢其實會唔會係連埋一齊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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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我不再堅持原本嗰套

之後幾日,我再試過將小人仔放返喺小床瞓等佢自己一個瞓。有幾晚都冇再出現嗰晚咁激烈嘅反應,所以我一度以為,可能只係個別情況。

但慢慢地,另一個現象開始出現。

每隔幾日,甚至一個星期左右,小人仔會喺夜晚瞓咗三、四個鐘之後,突然大哭,而且可以持續好一段時間,都冇辦法自己停落嚟。到最後,我只可以抱佢出嚟,帶佢去客廳,同我一齊瞓,過兩三個鐘之後,佢先會再次入睡。

呢種情況唔係每日發生,但出現嘅時候,都幾明顯,而且同之前嗰種可以自己過渡睡眠循環嘅狀態,其實好唔一致。

慢慢地,我開始冇再堅持一定要佢自己喺房入面瞓。臨瞓前我會先問佢想唔想自己瞓。有時佢無反對,我就俾佢自己一個瞓,但當佢話想同我一齊,我就由得佢瞓喺我身邊。我照樣會同佢講故事,有時我太攰,未講完就瞓著咗,佢都唔會叫醒我。

自始,佢又同我一齊瞓返。

不過,我留意到一樣嘢。

佢之前夜晚一個人瞓嗰啲突然出現、而且持續一段時間都停唔到嘅哭聲,就消失咗。每晚都可以一覺瞓到天光自然醒。

似乎,睡眠訓練呢件事,同我原本理解嘅,有啲出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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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晚,他突然捉住我的手

一直以來,小人仔瞓覺都算穩定。直到有一晚,情況突然有啲唔同。

我照平時咁樣,將佢放喺小床,準備離開房間。佢忽然伸出手,望住我,叫咗一聲「媽媽」。我捉住佢隻手,想安撫佢一下,但唔知點解,佢一直拖住我唔放。

其實由八個月開始,到兩歲之前,佢瞓覺都未試過有呢個情況。

我當時第一個反應係,佢可能身體唔舒服,所以就坐喺佢旁邊陪一陣。當我拖住佢隻手嘅時候,我見到佢露出一個好滿足、好安心嘅笑容,嗰種表情,其實唔係成日見到。

我開始覺得,佢唔似係身體有問題。

我同佢講咗一個故事,見佢慢慢開始有睡意,就放開佢隻手,準備照平時咁離開房間。但當我一放開,小人仔就即刻由躺著彈起身,然後開始大哭大叫。

我關上門之後,佢嘅哭聲變得好崩潰。

我喺監察器見到,佢不停跳、搖小床,成個人都好似失控咁。嗰一刻,其實好似返返去佢七個月大,第一次做睡眠訓練嗰晚嘅畫面,只不過,佢已經兩歲,力氣大咗,可以企起身,可以跺腳。

時間一路過去,五分鐘、十分鐘、十五分鐘,佢都冇停過。

我開始有啲驚,甚至會諗,張床會唔會俾佢搖散。最後我開門,抱咗佢出嚟。

嗰一晚,我同佢一齊瞓喺客廳嘅床墊上。

點解明明之前一直都好順嘅事情,會突然間做唔到?我一下子諗唔到答案,但隱約覺得,好似有啲嘢變咗。

而家再睇返轉頭,其實嗰一晚,好似一個訊號。

只係當時,我理解唔到呢個訊號嘅意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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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段時間,其實一切都很好

之後嘅日子,其實過得幾順。兩個星期之後,小人仔開始可以自己入睡,到八個月左右,佢已經可以獨立喺自己房間瞓覺,就算之後返咗香港,呢個習慣都一直維持住。

根據我嘅資料,養成佢自己一個瞓嘅習慣需要一個房間,所以返香港之後,我就留佢一個喺房,我自己喺客廳鋪床墊瞓。當時身邊好多人聽到,都覺得好神奇,會問:

「咁細個已經可以自己瞓?」

「你哋真係好狠得心。」

甚至有人會話,呢個就係所謂嘅「回報」,係好多父母都想要嘅一夜好眠。

而事實上,表面睇,一切都真係好似好咗。小人仔可以自己入睡,夜晚大部分時間都可以瞓到天光,就算間中半夜有少少夜哭,只要由得佢自己喊五至十五分鐘,佢都可以再瞓返。

生活開始變得有節奏,我亦終於可以喺夜晚有一啲屬於自己嘅時間。如果只係睇結果,其實好容易會覺得,呢個方法係有效的,而當時,我都深信不疑。

我仲未知道,有啲嘢,其實已經開始慢慢累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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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兩個星期,我以為事情終於解決了

當小人仔七個月大時,我哋去英國探望爸爸,順道住三個月,打算睇吓將來會生活嘅地方。英國的家比香港大得多,爸爸亦為小人仔預備咗自己嘅房間。冇咗會打擾外婆同姨姨呢個顧慮,加上爸爸都幾支持要教佢自己瞓,所以到咗英國兩個星期之後,我就開始試幫小人仔做睡眠訓練。

開始嘅時候,其實幾驚心動魄。第一晚我將佢放喺小床,關上房門之後,幾乎即刻就傳出一種好尖嘅哭聲。我坐喺廳,用監察器望住佢,見到佢用盡力伸直全身,不停翻來覆去咁嚎哭。

時間一分一秒咁過,五分鐘、十分鐘、二十分鐘、三十分鐘,其實都幾難頂。直到四十三分鐘左右,佢好似已經筋疲力盡,慢慢停落嚟,最後瞓著咗。

呢四十三分鐘,對我嚟講其實幾煎熬。我望住個畫面,見到嘅唔只係喊,而係一個小朋友自己面對住一種佢未識處理嘅感覺,直到用晒力氣。但同一時間,我又會同自己講,如果而家心軟,之後可能就幫唔到佢學識自己瞓。

之後嘅日子一日一日咁過。每晚瞓之前都會喊,不過時間開始慢慢短咗,由幾十分鐘變成十幾分鐘,再慢慢再短啲。兩個星期之後,好似有個轉變,佢開始可以自己入睡。

當時,我真係覺得,我做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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